:.天界道*'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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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梦里烟花

　　在以往很长的一段时间里，项羽都做着同一个梦。梦中荒野无灯，却烟花似锦。曾有谁紧握着自己的手，万般期待地盼着一朵花的绽放，又万分惋惜地守着一朵花的陨落，一喜一忧的表情变换，宛若懵懂孩童。

　　犹记当年年少，不曾拥军天下。与名唤天明的少年，涉足江湖，却不知险恶。那人灵动机敏，黑眸仿似无尽黑洞，直把人吸进去。意气风发，只为年少，只为少年。

　　梦醒繁华不再。金额铁马，征战沙场，气吞万里，他是一方霸主，唤作项王。君王不忆少年时。又有多久，再也没有梦见那璀璨的烟火，抑或说，有多少个不眠夜？

　　帐外守卫层层，帐内人影幢幢。

　　衣紫金甲者手指江山图，运筹帷幄，台下众人仅听他一句部署。不再年少，他是指点江山的王者。明日一战，可大可小，只是王者不忍败，他必须作出每一步的安排，将伤亡降至最低。

　　“大王，时候不早，还请早点休息。”众人散去，项梁拱手行礼。

　　项羽望着两鬓微霜的季父，不由叹气。岁不饶人，昔日对自己万分提携的叔父也年事渐高。“您也好好休息吧。”他是王，他是臣；他仍唤他“您”。

　　所有人都退出了军帐，项羽仍凝视着战图，忽闻笛声缕缕，无怨无诉，纯粹的自由之音，如风般轻盈。

　　褪下战甲，他便不再是统帅三军的项羽，他唤作少羽。着一身布衣，出了军帐，循笛声一路入了山林。只见树上一男子屈膝而坐，抚按笛孔的手指长满了茧，必是练剑之人。想要看清他的面容，无奈素纱掩面，只依稀看到清秀的轮廓。那是自己这个年龄层所特有的俊丽。

　　笛声骤停。显然歌者都少羽这位不速之客感到十分意外。少羽只笑不语，这让歌者无所措手足。“少……少将军为何弃繁忙的军务不顾却跑到这林子来？”

　　“所有的人都唤我大王，你为何偏偏唤我少将军？”略带沧桑的声音难掩熟悉之感，仿若远古来音，空灵飘渺而又近在咫尺。他想唤他的名字却无从开口，千言万语犹骨鲠在喉，让他不得舒展。

　　“……将军您尚为年少。”

　　对方干脆转过身回避少羽如炬目光，后者握紧了拳。王者的尊严让他的声音尤为响亮，“那你与我，又距离多远？”

　　“你与我，道不同。”

　　少羽轻笑。当初连谈起也觉得羞涩的少年已变得如此决绝，他又何须纠缠？无谓让双方难看，也无所谓情与爱。轻笑渐成放声大笑，少羽望着男子单薄的背影，摇了摇头，“也罢……”道不同，不相为谋。他转眼瞩目军营扎地，几点篝火宛若坠落的流星，那是他的归处。“也罢。只是你大可不必勉强自己。一本正经的样子不适合你。”

　　“什……”

　　风啸竹林，少羽没有等待后话便已离去，只闻身后笛声阵阵，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诉。

　　奈何我们都太倔强。

　　回到军营时各部队均已开始早晨的操练。东方渐明。项羽身着戎装，立于兵前，君临天下。令箭一出，三军杀气作阵云。

　　马蹄踏出沙浪滚滚，马上将军英姿勃发，气势如虹。手中霸王枪沾染上百敌军的鲜血，而他毫发未损。西楚霸王，他名为项羽。

　　取下敌军将领首级，骄傲的重瞳瞥过不远处的山崖，青色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。

　　夜晚军队扎营处人声鼎沸，庆功宴上谋臣武将纷纷道贺，项羽一一应答。盘坐在上位，等待下一个道贺的人，却心不在焉。他人只道将军累了，项梁替他打发掉其余的人，最终爱莫能助地退出主帅军帐。他只知王者孤独。

　　一盏浊酒下肠肚，人更醒。帐内空无一人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，他唯独留不住一个荆天明。

　　再次梦见那繁花似锦的天空，却只剩自己举杯独酌，酒断肠。也罢，项羽对项少羽如是说。

　　此后每次一战役，年少的将军总能在浴血厮杀中瞥见山头那一抹青涩的身影。那人居高临下，尽收眼底少将军奋勇杀敌威风凛凛之姿。一战终了，又悄然离去。每一次每一次，都像无声消逝的烟花。

　　此后夜夜绚烂焰火，直至君王无眠。

　　项王被困垓下，宛如笼中之狮，作困兽之斗。日益呜咽的洞箫之声为四面楚歌所替代，全军上下无不掩泣。军心溃散，兵又何为。纵有美人相伴，奈何她非他。

　　霸王别姬。王者终不敌命运。天欲亡我，又需何由？

　　项羽坐于马上，闭上疲倦的眼睛，睁开之时又是大义凛然。道之末，无非生与死，王道又何异于此。他想要捍卫的，是与那人所不同的“道”；既然选择了放弃，他便仅剩这条道。

　　汉军一路逼进，项王率数骑退至乌江。江水滔滔，仅余江边一渡。

　　“大王请速上船！”只要渡江，汉军自无法继续前进，卷土重来未为难。

　　“成王败寇。”他仰天大笑。

　　乌江亭长身体一怔，“唰”地一声单膝跪下。强作低沉的声线开始碎裂，透出原来的清越，以及丝丝缕缕的哽咽，“大王请速上船！”

　　项王扶起跪者。挽上那精炼的手臂，显然这不属于一位老者。细细打量瘦削的脸庞，他释然。“总江东父老留籍，籍又以何相对？但以此马与公。他日若见一青衣剑客，愿公替吾语：少羽犹记，梦里烟花似锦，直至天明。”

　　没有悲怆的漫天大雨，他在烈日之下自刎乌江。王者的血液溅湿了摆渡者的衣袂。这是他对他的报复。

　　王者的儿女情长，终不过梦里烟花。也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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